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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作为故乡的北京(中篇小说)

日期:2022-4-30(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在北京的大街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了一只麻雀。

在麻雀身后,走着两个信使。两个信使一共带着四封信。这四封信,其中两封信,是相同的,另外两封信,也是相同的。实际上,这两个信使身上的信,根本就是相同的。一个信使两封信,甲的和乙的,完全一样。就是说,这两个信使,其中任何一个到达,收信的人,肯定就能收到。

当时,北京城正在流行三种最古老也最惊心动魄的恋爱:一是霓虹灯恋爱,二是电脑恋爱,三是足球恋爱。霓虹灯恋爱就是只要霓虹灯闪烁的地方,就有人做爱,问题是在北京,每一幢楼上都有无数的霓虹灯在闪烁,而且霓虹灯时时刻刻都在不停地闪烁,在北京,霓虹灯早就取代了太阳月亮和星星。

电脑恋爱就是人一离开电脑,就会瘫痪,就会迷失生活的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就是说人必须随时随地听从电脑的指令,包括吃饭、上厕所、睡觉,电脑的指令,甚至细到叫你什么时候掉头皮屑、什么时候放屁。

足球恋爱是指爱足球还不够,只要有球赛;只要看见球星或者球星的消息:在报纸上,在街头的宣传画和电视屏幕上;看见足球;说到足球,甚至听别人说到足球,人都会发疯:颤抖、冒汗、呕吐、翻白眼、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释放出一种湿漉漉、甜滋滋、酸溜溜的臊腥气,无论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时间,也无论是什么人,男女老幼,古今中外。正当许多人都这样熠熠生辉轰轰烈烈地做爱的时候,两个信使悄然走在了北京的大街上,他们走到哪里,他们的脚步都发出一阵水波和云彩一样的震响,那声音天然微薄细腻得阒寂,然而却如同一棵又一棵烧得通红的钉子,牢牢地钉着北京的大街,他们每走一步,都轻轻地砸一下,有几步,他们差一点儿,就深入到北京胸膛里的心了。他们使北京不由自主地就做了一个梦,而且在梦中,北京又惊又怕又喜又痛,出了一身滚烫的冷汗,那情形,就仿佛已经被我们遗忘了不知道几个世纪的最缠绵也最忧伤的病:感冒,出汗一样。感冒出一身汗,结果,就好了。

这样,看上去,就像他们不仅仅是信使似的,就像他们是我们中国最近从美国引进的魔幻大片里的英雄人物似的。实际上,他们就是信使,而且是我们中国本土土生土长的信使。他们的颜色,就是我们中国的泥土的颜色:黄得发黑,黑中透红,红里染绿。他们的骨头和血液里都绽开出一股浓烈的煮包谷饭和腌萝卜干的味道。天边一棵狗尾草和时间深处一颗最近最小最不起眼的泥疙瘩的光芒,就走完了他们全部的旅程。他们非常普通,使命也非常简单,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最后生命都牺牲了,也要找到收信的人。他们根本不懂魔术,没有武功,不会飞,不会穿墙,更不会隐身。他们都是平常人,只是受了发信人的委托,身不由己,不得不承担送信的使命罢了。

在民间,这样的信使,自古以来,就是很多的。在民间,这样的信使,是最让人信得过的。然而,在我们读到过的许多宣扬武侠主义的书里,甚至就在中央电视台三番五次播放的著名的制片人李艺中拍的连续剧里,信使,都被鱼龙混杂改头换面地称作了保镖。他们都是一些要钱、不要命、也不要义的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的人,那个时代,正是所谓英雄辈出笑傲江湖的时代。众所周知,那是一个虚拟的短命的时代,我们就不去较真了吧。你说呢?

十年前,我的邻居:一个——妻子和五个儿女,全都先他死了二十多年的一百零八岁的——老头,在临终前五分钟,收到一只他自己养的、早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来的、和他做了伴十多年的母鸡,用嘴衔来的一封信,读完后,就愉快地死了。这之前,他可是非常地害怕,非常地不愿意死的。这封信是两千五百年前,他最早的一个祖先写给他的。祖先告诉他:他们一家子,都在某个地方等着他,要他一死,就上那儿去。那儿是个世外桃源。祖先在信里,十分详细地画了路线图,要他照着路线图找去。同时,祖先还把去的路费,给他捎了来。就在他微笑着断气的时候,母鸡不见了。后来,我才从母鸡留在门边的另一封信中知道,原来母鸡就是信使,原来,在两千四百年前,最早的信使,就已经死了。这个可敬可爱的信使死了后,一次又一次地投生:人、狼、马、狗、老鼠、猪、树、水、风、石头……最后,投生成一只母鸡,先先后后加起来,一共走了两千四百年的路,终于把信,送到了收信人的手里。

只是,这两个走在北京大街上的信使,至今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信,究竟送到了没有?据我现在找到的古今中外有关信使的资料表明:信使都是一个人。两个信使,带着相同的信,结伴而行,这在古代,这在外国,一直是没有的。两个信使带着相同的信结伴而行,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信,非常重要。据我现在找到的古今中外有关节信使的资料还表明:信和信使,作为一种乌托邦的精神依靠,是创世纪初期上帝无聊弄出来的产物,现在,早就和上帝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现在,你知道,早就是一个把精神消灭得干干净净物质万岁的时代。现在,竟然还有两个信使结伴走在北京的街头,绝对是一个奇迹中的奇迹。

然而,后来,等到事情终于结束的时候,我们才弄清楚那四封信,全都一样,是空的。

一封信的信壳上写着北京东四演乐胡同28号院。

王杰军爷爷,在爷爷的后面,画着一个腰间别着一把手枪的老头,老头站在一棵挂满了苹果的苹果树下,双手叉着。老头的脸是一枚苹果,笑眯眯的,额头偏左一点的地方,有一个圆圆的洞。一条肥胖的虫子,从洞里探出了半个身子。虫子的样子非常可爱,看上去像是一个小孩儿。

何明珍奶奶,在奶奶的后面,画着一个一手拿着一棵针一手拿着一件破衣服的老太太,坐在一根小板凳上缝补,她的脚边放着一个针线筐。针线筐里的线全都被画成了蛇。老太太的脸是一枚燃烧的苹果。太阳就照在她的头顶上方。她的身后站着一棵苹果树。

一封信的信壳上写着北京前门外西街向阳花胡同176号。

李守之姥爷,在姥爷的后面,画着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头,捧着一本书,坐在一把椅子上,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翻开的书页上没有字,只是一座大海。大海上有一艘帆船。老头的脸也是一枚苹果,长着两个长长的弯弯的角,嘴巴上,还吊着一棵草。草上还悬着一颗露珠。

陈德明姥姥,在姥姥的后面,画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老太太坐在一张桌子前,她的面前,左侧,高高地堆着一堆本子,右手拿着笔,看样子,老太太是老师,正在批改学生的作业。老太太的脸还是一枚苹果,但是,耳朵却是一双张开的翅膀。

信壳是一般的白纸信壳,到处都能买到的那种最普通最便宜的那种。不同凡响的是上面的字和画,都不是用电脑制作出来的,字是拿原始的钢笔,用土产的碳素墨水写的,相当流畅,漂亮,充满活力,即使是放倒在地上都能一蹦,站起来,没有一点功夫,是写不出来的,看得出写字的人,是练过书法的,不像一个孩子,如果是一个孩子,那么,在母亲的肚子里,他(她)就开始练书法了;而画,却是用红色圆珠笔画的,线条粗糙,幼稚,甚至还不连贯,但是充满创造力,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孩子的心灵的真实写照。孩子的想象力真是丰富啊。只是,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孩子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爷爷、奶奶、姥爷和姥姥都画成苹果。孩子这样画,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的。只是,没有人知道。

这两封信,在一个信使身上。另外两封信,在另一个信使身上。另外两封信和这两封信是相同的。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是吧?那么,接下来,你再给我们说说信使,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两个男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我敢肯定,这次,你又对了,他们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只是,不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们还不够大,还只是两个孩子。这也是这两个信使的特别之处。自古以来,信使是没有孩子的,信使都是年轻男人,因为信使是天底下所有差事里最苦最累的。送信的人要走遍千山万水,要饮风露宿,要日晒雨淋,还要忍受漫漫长夜的寂寞,碰到谋财害命的恶人,碰到吃人的野兽,还要发生一番打斗,假如斗不过,还要……有时候,我们在荒山野岭,或者在茫茫大海,看到的一个孤独的旅行者,肯定就是信使。在史记载,东西两个世界最成功的信使:一个是马可波罗,一个是郑和。他们都是早年间的信使,都成了过去。现在,在北京街头,这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的脸上,甚至整个身体都是一种既全神贯注又惊惶失措的表情,一定是北京把他们给震撼住了。北京对他们的震撼先是喀嚓一声撕裂开他们的胸膛,然后放进一个正在旋转的鼓风机,随即,鼓风机加大马力,把一股又一股强硬的风,从上,送到他们的喉咙和头部,到脸、眼睛、鼻子、耳朵、嘴,以及每一根头发,再到臂和手;从下,送到他们的丹田和屁股,再到腿和脚,一下子,就把他们彻底地穿通了。他们迅速燃烧起来,差一点就成了通体透明的人,差一点就被他们身体内部的火焰窒息死了。他们成了一堆红颜色。在那一堆红颜色中,他们的眼睛越发闪闪发亮:男孩的眼睛是溜圆的,里面飞舞着提着灯笼的萤火虫儿;女孩的眼睛是椭圆的,里面游动着摇摆尾巴的蝌蚪。

男孩的一个肩膀上很随意地背着一个军用挎包,已经十分陈旧,绿颜色退成了白颜色,但是,还是完好无损的,还有战争年代的烽火气息,像是胡蜂藏在屁股后面的螫针,即使轻轻扎你一下,也让你的皮肤鼓起一个包,全身的血,也跟着痒上好一阵子。可见,主人是如何用心珍藏的。挎包的盖上,右下角有一行字,一共四个,漫漶得不行了,然而我们还是看得出来,因为那是四个非常简单的阿拉伯数字:1969。

女孩的一只手里非常轻松地拎着一个草编的箱子,但是,一股汹涌的大地的味道冲锋成一个强烈的喷嚏,从北京的街上奔腾而出,差点儿引起了一场地震,慢慢地,后来,又揉搓成了一个谁也无法控制的呃,让北京的楼房打过不停,各种颜色和各种形状的玻璃、木头以及钢铁,全都发出哗啦啦喀嚓嚓的碎裂声。街边的树上,叶子在一瞬间之内全部掉完,重又长出,新叶沙沙沙,在风中,宛如一群穿超短裙和紧身内衣的小美女,放开喉咙唱歌,扭转腰肢跳舞。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一切,都静下来后,我们才发现,女孩手中的草编的箱子,其实是一只皮箱。只是时间太久远了,太破了,外面不得不拿草绳一道一道绑起来。如果剥开草绳,我们照样会看到四个非常简单的阿拉伯数字:1969。

这两个信使,男孩和女孩,他们完全有可能就是发信人,因为他们的主人公的气息和味道实在是太强烈,太让人猝不及防了。其中一个,就是在信壳上写字的人,其中另一个,就是在信壳上画画的人,这,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的啊……那么,这两个信使,男孩和女孩,他们究竟是不是发信人呢?他们和1969究竟有什么关系?1969是不是指1969年?难道,他们是从1969年走来的吗?1969是个什么样的年?我们现在还活着的人,许多,都是不知道的。毕竟,1969年离我们实在是:太遥远了。

这个时候,信使在一条街和一条胡同的交叉口,停了下来。男孩抬起右手指指胡同,又指指女孩,意思是问女孩是不是这条胡同。女孩看着胡同,脸上现出了痛苦的表情。回忆像火,呼呼烧着,不一会儿,就把女孩的鼻子烧焦了,眼睛也烧肿了。女孩的目光散漫,遥远,又低落和幽怨,像老家一片磨损得只剩下把了的闲搁起来的长满了绿锈的锄头,或者像一块北京人用完了扔在垃圾堆上的牙膏皮,逼仄,破败且蹇涩。在女孩身后,一阵凶猛的汽车的叫喊突然响起,犹如一头被捅了几刀都没有死的猪,从天而降的冬天,一下子,就把女孩的脑子给冻僵了,女孩的脑子凝固成一块玻璃,与此同时,又仿佛有一把大锤敲打在女孩的头上,于是,女孩的身体里就装满了尖锐的碎玻璃。女孩摇晃着身体,点头,随即,又摇头……不,不是……记不得了,我……很多很多……年啦,说着,女孩蹲到地上,哭了起来。女孩一哭,有两只蝌蚪就从她的眼睛里跟着泪水流到了街上。

不一会儿,女孩的泪水就流了一大滩。女孩的泪水流到街上后,还像开水一样,呼呼地冒着白气,一定是刚才的回忆,太热,烧的。由于泪水太急切了,很快,蝌蚪就长大了,很快,一只蝌蚪,就变成了青蛙,紧跟着,另一只,也变成了青蛙,两只青蛙呱呱叫着,奔胡同深处跳过去了。两只青蛙没有跳多远,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一只大黑猫来,一下子,就咬住了一只青蛙。剩下的一只,吓坏了,一蹦,老高,并且迅速长出翅膀,鸟似的,飞回女孩的眼睛,又变成了蝌蚪。大黑猫一口吞下那只青蛙后,就慢慢悠悠稳操胜券的样子,朝男孩和女孩走来。两个孩子看见大黑猫,就像看见了魔王和警长一样,脸都变了,他们本来很圆的脸,变成了扁的和长的。他们牵着手,立刻,就在大街上,狂跑。由于太慌张,女孩把箱子丢在胡同口了。大黑猫朝箱子扑上去,几下,就把草绳全部咬断了。于是,我们果真看到了1969的字样。很快,大黑猫就把箱子撕开了,里面是空的。里面怎么会是空的呢?大黑猫很是失望,抬起两只前爪,学着人的模样,懒洋洋走到街口,发现那两个信使已经不见了。大黑猫走路的姿态仿若富婆。果然,大黑猫就是一个富婆。她扭转着富婆的肥屁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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