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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普罗旺斯的黄昏(小说)

日期:2022-4-29(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曹旺应付着边上的亲友,眼角不断往杨鹏那桌瞟。杨鹏酒已上头,脸红脖子粗,一手抱茅台,一手掂着杯子,到处和人碰。一杯二两,一杯二两,灌水似的往嘴里倒。曹旺和他虽然是连襟,平时说不过他,打架又不行,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但大多长辈,都集中在杨鹏那主桌,不敬酒说不过去。他踌躇几次,趁杨鹏起身到邻桌敬酒,捅捅罗琳的胳膊。罗琳正和人谈事,倒不在意,夫妻俩站起身,过来和长辈打个通关。杨鹏眼角瞥见他们凑近,赶紧跑回来,拿熊掌盖住他的肩背,不让他躲避:“六指你别跑,难得有机会,我和你喝两杯。有件事,平时我开不了口,今天借酒生风告诉你,罗琳三十年前离过婚、生过儿子,你知道吗?好好的一世人,都给你做糟了。”

杨鹏的话,把曹旺直接拍懵了。都说打人不打脸,这是在大庭广众,宴席开得正嗨。大家多少喝高了,脸红耳赤的,但耳朵还管用,一桌人全愣住了。听清的,没听清的,回过神来,端起杯子说:“喝酒,喝酒。”各自碰杯,分头说话,当啥事都没发生。罗琳站在曹旺边上,平时性格那么强悍的人,见势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远远躲避了去。

曹旺骨子里是个老实疙瘩,一下回不过神,愣在当场,气血一股股涌到头顶心,脸红一阵白一阵,想把杯中酒泼杨鹏脸上去。可他不敢,这么大场面,闹开了太难看,不管如何收场,丢脸的是自己。况且杨鹏也是大高个儿,平时喜欢舞枪弄棒,道上朋友多,啥时被谁做了都不知道;杨鹏是皮鞋佬,亿万身家,气势已经压住曹旺。他只怨罗琳,这么大事,多年没和他通气,让他出个洋相。罗琳这些年来,五万,十万,敢拿杨鹏的钱,说是顾问费、咨询费。曹旺不敢高声,吞吞吐吐劝过几次,罗琳就不爱听了。劈里啪啦一顿说:“亲戚人情来往不行吗?亲朋面子都不要了?我收他钱怎么了,是你没帮他跑成,还是事情没办妥?你还活个什么劲,什么上市公司,屁点大的总裁。说起来也算副厅级干部,权力就指甲眼那么大,离开集团一亩三分地,谁卖你的账。”论嘴皮子,曹旺不是罗琳对手,只好忍气吞声。算了,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虽说是两连襟,深究起来,纪委那帮人也不是吃素的。真出事情,让她心疼,让她后悔,恶心死她,谁都别想好。即使关在监狱的可能是他,但他还是在心里,恶狠狠地想,幸灾乐祸地想,破罐子破摔地想,死了吧,散了吧。

曹旺的小眼睛,一直眨巴眨巴,忍了,投鼠忌器,忍忍吃不尽。他就装傻,当没听懂杨鹏的话,把杯子略收回来,向邻近长辈举一举,往自己椅子方向走。搁下杯子,拿起椅背的西装,也没和罗琳打招呼,强自镇定走向门口。这一刻,这位人高马大的汉子,瘪着嘴,委屈得只想哭出来。

宴席上灯红酒绿,杯觥交错,主客尽欢。外甥的婚礼很热闹。新郎新娘双方合起来,共五十桌酒,双方都是生意人,符合现行政策规定。岳父生前算高干,去世好多年,也管不着了。身后台上,大连襟红着脸,举着杯子期期艾艾:“我也不会说话,唯一心愿就是,大家给我面子,吃好喝好,啊,吃好喝好。”他今天很开心,提前给自己喝高了。之前他不止一次说过,一辈子就这么个宝贝儿子,扔五十万进去,把气氛搞起来。城中村土地征用,分来好几套房子和店面,土豪家有的是钱。本地风俗习惯,可以领结婚证,但普遍生过孩子再摆酒。让小儿女当花童,牵着婚纱飘带,合影里有记忆。也避开不能生育要离婚的尴尬。也有年轻人,吃喝玩乐开心,把身子闹坏了,结婚多年都没怀上,到处看都看不起。曹旺边走边想。酒席之间走道有点长,他走得很尴尬,时常并手并脚。

汤臣的空间刚装修不久,灯光设施相当给力。主持人虽然看上去油头粉面,但好在敬业卖力,声嘶力竭想把气氛调起来,宾客和他呼应,小红包小玩偶满天飞,娃娃们哄堂大笑。新郎新娘,脱了婚纱换旗袍,端着小杯子矿泉水,花蝴蝶似的游走。大连襟下得台来,又和大姐,和亲家翁亲家母,换了一套又一套新衣服,轮番四处敬酒、发红包。听说亲家翁是个壁画家,办了家艺术装饰公司,专门为饭店企业搞壁画,戴副眼镜,茶杯底似的,眼神不特别好,被亲家佬带着遍地跑。曹旺想笑,想起自己的悲惨遭遇,又沉下脸来。有些客人知道老公公喝醉了,也都高兴,捧场说,酒席不错的,无论酒水、菜肴、礼仪,评价都很好。免费酒席,还有红包拿,人人喝得开心。

曹旺把手机插进裤兜,西装裤像埋了只手雷,沉甸甸的。他又伸手掏出来,另一只手的指头,上上下下在手机上,神经质地摩擦,满屏幕的油腻。没想到杨鹏这么爱搞事。曹旺知道杨鹏瞧不上自己这个三连襟,但他也看不惯杨鹏,走道摇头晃脑,一副小人得志的霸道总裁模样。今天杨鹏借酒遮面摆他一道,也是多年相互看不惯导致的。人际之间,是有气场的,他们俩初次见面就不顺眼,就死掐,话不投机半句多,多年下来,心里存了龌龊。

这次的导火线是,杨鹏以为企业越做越大,叫曹旺帮忙,给他跑下工业区厂房用地。有块地一百零三亩,方方正正,靠红河边,风水先生都说好,许多老板都想要。之前曹旺能帮都帮了,但杨鹏鞋业再强大,没强大到全市十强内,所以希望非常渺茫。况且社会各方密切关注,除了领导隐秘内定,明面上都进入招投标程序。

土地终于落入竞争对手囊中,他觉得自己场面上受了羞辱,就不管不顾,把气出在曹旺身上。杨鹏向来嚣张跋扈,最近几年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又在朋友面前夸下海口,一口咬定曹旺不出力,空口讲白话应付他。他才不管廉政风暴多强大,死道友不死贫道。他母亲的,那个秘密憋在心里三十年,真叫难受,今天说出口,别提多爽了。杨鹏红着眼,见曹旺偷偷离开,老烟嗓子从后边追上来:“六指,跑了?过来喝酒啊,我一个贴你三个,喝死你。六指头挠痒,加一优待哈。”

他故意哑着嗓子嚎,双手拢在嘴边搭个话筒。真过分,曹旺听了闪得更快,一个趄趔,差点绊倒在地毯皱折上。夹缝上贴的胶带,还粘在鞋底,搓了好几次才搓掉。

罗琳和亲友告别后,劈里啪啦走到地下车库,远远发现曹旺在车里等待,她的心才放下。虽然她气焰强大,但多少有点忐忑。

其实,曹旺刚才一腔怒火,已经开车跑出车库辅道,一路上呜呜咽咽想淌泪,鼻子也酸酸的,扑哧扑哧,纸巾抽了车里一地。想到老婆的雌威,他牙就痒痒的。这么多年下来,扪心自问,也的确很疼老婆。多年夫妻同床共枕,没有爱情也有亲情。他知道在这段闹市区,打车非常困难,网约不内行。依她的臭脾气,也不可能去坐气味熏人的出租车。所以,兜兜转转一圈,他又循着原路返回。幸亏没被交警逮住,刚才已经喝高了。原来的车位上,已经有车辆停着,他就找个离原位置不远的车位,还特地打开双闪灯。唯恐呆会儿,罗琳下来找不到车子,着急上火。她有幽闭症,一个人在电梯,在密封空间,容易犯病。据说,这是兄弟姐妹几个,当年一起随她爸关牛棚时,作下的。他想上去陪她坐电梯,打开车门,走了几步,觉得面子上实在下不来。更何况他担心,上去遇到杨鹏,又被作践一番。黄色灯光一闪一闪,曹旺呆坐车里,闻到自己衣服上的酸味、烟味、酒味,他想,就是没有人味。累啊,活得人味都没了。他很难受,想不通罗琳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平时她就习惯居高临下蔑视他,他一清二楚。他也知道凭自己的底气,上不得台面,但还是希望老婆平视他。被人瞧不起,谁都不愿意。

车门响,罗琳坐进副驾驶座,和边上走过的亲戚朋友道别。曹旺见她扣好安全带,就打电话,叫饭店门口派代驾过来,发动车子出发。夫妻俩像陷在冰窖里,冷飕飕的。代驾也觉得气压太低,三人都一声不吭。到家开了门,曹旺踢下鞋子,扔在电梯间。罗琳看看他,任他撒气,弯腰把鞋放平。洗过澡,曹旺在卫生间泡蘑菇,磨磨蹭蹭吹很久头发,坚决不出来。罗琳也不理睬,他实在熬不过去了,才气愤地过来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罗琳已在副卫洗过澡,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曹旺说:“杨鹏说的事。”

“哦。有啊,我是结过婚,也生过孩子。怎么了?明传坊的,大家都知道,全世界都知道,就你不知道。”罗琳已经想好对策。

“怎么这样对我。你对得起我吗?”

罗琳把手机拍到茶几上:“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太瞧得起自己了。当年,你一个穷光蛋,哪里娶得起老婆?要不是我愿意嫁给你,你连根女人头发都闻不到。有老婆就拜天拜地吧。当初你妈病死,还不是办葬礼的钱都没有,是我看你可怜,才掏钱办下丧事。你忘了?你爸没有老婆,过不下去,不还是我看他可怜,出面给他找个老婆,要不然,他能有滋有味活到今天?”

她连珠炮似的,劈里啪啦一气说下来,根本没让曹旺插话的余地。这是她一贯的作风,说不服就压服,压不服就打服。

“你别欺人太甚。”曹旺嘴唇发紫,瑟瑟发抖。

“我就欺你,怎么了,去西天告佛啊,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性。你有现在的权力,现在的前途,怎么来的?不是我老罗家给的吗?我们罗家历年积累这么多资源,都使在你这个窝囊废的身上。你一个凤凰男,以为当个国企副总裁,很了不起啊,还不是娶了我换来的。我叫你上就上,叫你下就下。以为你是老几?”

曹旺忍气吞声,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每次说到这些,他就底气不足。论辩论,自己更不是罗琳的对手,还没想出一句,已有十句在等他。被罗琳呛了几句话,他站在那里痉挛着,浑身出了一层虚汗。他一伏身,去房间抱一床薄被,就往客间跑,罗琳的话从屁股后追过来:“哟,这是表示自己生气了?有本事你别回来,老娘一个人睡觉,还舒服些。”

虽然在气势上,罗琳把曹旺硬压下去,但心里多少有点不安。三十多年夫妻,太欺负人也不对。她迷迷瞪瞪的,睡睡,醒醒,睡眠质量很不好。睡梦中,看见曹旺掉入深渊,怎么也抓不住,惊出一身冷汗。在床上愣了半天,起来上卫生间,晕头转向的,感觉缺了不少觉,血压有点升高。她开了门,去餐厅药柜拿出血压计,测量了一下,还行。解下血压计袖套,偷偷摸到客房门口,听半晌,曹旺显然很不对劲,长吁短叹,辗转反侧,压得席梦思吱吜吱吜响。她蹑手蹑脚摸回自己房间。瞪着空旷的天花板,就想起和曹旺结婚时。

当年,她爸还没恢复名誉和工作,在农场中学代课教书。兄弟姐妹几个,嫁的娶的,都是乡下土著,个个上不得台面,幸亏后来遇上城乡接合部征地,办厂,开店,才积累一些家产。她嫁了个油嘴滑舌的同学,工人阶级家庭,根正苗红,相貌堂堂。生儿子后才知道,他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赌瘾,而且越赌越大,几天几夜不回家,把家产输得干净。赢家上门来搬家私,房子都拿跑了。罗琳眼里容不下沙子,外表看上去大大咧咧,但爱憎分明,说一不二,根本不可能与赌棍为伍。打赌人,千里马都报不了信,虽然他有透视眼镜,有时并不管用。心里只恨一时失察,被便便迷了眼。大吵几架后,就把儿子扔给他,自己出来了。她到父亲当年工作过的省城打工,在一家餐厅洗了半年盘碗,抹去乡下口音,勉强操一口城里话后,经工友介绍和曹旺认识。工友见她是摔跤都抓把泥回家的人,很会做人家,才把她介绍给同乡。他刚初中中专毕业不久,分配到城里。一个农村青年,没有根基,寸步难行,能有姑娘见他,已是谢天谢地。

已经不是初次见面,曹旺在她面前,还连抬头瞧她一眼都不敢,一直低着头揉衣角,她问话他就脸红,小眼睛闪闪发亮。他特别自卑,右手有六指,皮肤出问题,鱼鳞似的一层层剥下来,剥不尽。但她没在意。她目标明确,意志坚定。说实话,接受上次婚姻教训,她对这门亲事,还是有期待的,想起自己的身世,就想开诚布公,竹筒倒水把话说开。但和娘联系后,娘坚决不同意,能隐瞒就隐瞒,先处一阵子再坦白。能不说,一辈子不说最好。

双方很快走到一起。她对他,还是有感情的。给他点甜头,关键时刻把控住就行。农村小子,能公费读完书就不错了,压根没见过姑娘家是咋样的。罗琳任他满头大汗折腾,到天亮都没得逞。这是他单位分来的单间,当年资本家豪宅房间之一,煤球炉摆在门口的过道里,吃饭端到房间吃。她眼睛往上翻,看着高旷的天花板,暗暗下决心,要把今后的小日子过好。一切取决于在家有没有话语权。她那娘,就一生强悍,把她爹捏成一把粽子。嫁吧嫁吧,既然看准了,那就破蒲鞋凑凑对。今后还不是她说吃就吃,说赔就赔。

在多年后,她一次再次购买新房搞装潢时,永远不做复杂的灯池吊灯,天花板一直高旷深远。结婚当晚,她眼睛往上看,很高的天花板,傻小子在她身边磨磨蹭蹭,可怜的娃,就连胸罩带子都解不开,六指更是碍手碍脚。罗琳忽然想起肚皮上的妊娠纹,想起身子的松松垮垮,就很烦恼。曾有女伴建议她使红汞水,把初夜瞒过去再说。她不同意。看他折腾,心里忽然一阵别扭,就想把他一脚蹬到床下,可一时心软,下不了手。一翻身关掉床头灯,随他探索人生奥秘去。等他好不容易琢磨清楚,隔壁公鸡都打鸣了。罗琳彻底累坏,独自呼呼大睡。到生儿子前,房事时就没亮过灯。曹旺也习惯了摸黑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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